【藏白】点翠~Death of a kingfisher

 
“那就去看潮吧,”李白说,“顺着运河,送你去吴地看钱塘的潮。”
   
李白说出这番话时,宫本武藏无端地替他感到一丝可悲——剑圣是见过海的人,他实在不觉得河流有什么值得一看。数年前他与李白未曾谋面之时,曾猜度着那人是住在海中璀璨明珠般的岛屿的仙客。然而事实与武藏的想象有着戏剧性的反差,剑仙携茫茫大漠的风沙自繁华都市走进他的视野。
 
无论是风沙亦或剑气,在此之后都成了他们间隐秘的隔阂与羁绊。宫本武藏向来觉得如此,他看不透李白,他们间总是隔着某种涌动着的朦胧。
 
大片白茫茫的水雾裹挟着江风涌来。
 
面对着前所未见的广袤水面,他本能地生出孤独与不真切感。灯火辉煌的游船上,商贾旅人来来去去,仿佛置身于的走马灯的光芒中。剑仙伸手将额前的一股乱发别至脑后,武藏顺着他飘忽不定的视线望去,一个青蓝色的身影从水面上疾驰掠过。
 
“是翠鸟啊,”他自顾自说着,又将视线转向武藏,“你这是晕船吗?” 对方这才从难得的恍惚中回过神来,冲他摇了摇头。
 
直到暮色四合之际,画舫才闪耀出其真正的光辉——而这一切是异乡人无法窥见的。宫本武藏早已准备就寝,但过程并不顺利。他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嚷,似是觥筹交错又如孩童嬉闹。李白出乎意料地到楼下的船舱去了——从未听说过这剑仙如此爱凑热闹。或许是在长期在王都生活的本能,亦或是金碧辉煌的会场里供应着上好的琼浆玉液。武藏不得而知,他从来难以确定他对李白的了解究竟有几分透彻,这或许也是二人胜败未分的原因之一。然而他并不觉得收敛了剑芒的李白无趣,如此的缘由恐怕也如江心的薄雾,说不清道不明。
  
说不清什么呢——仿佛他和剑仙的交手因为这“说不清”而缺失了什么。即便是兵法,透彻也并不代表定能取胜。世间的变数正如碧海的浊浪,向来是无法穷尽的。
 
在大江上逐浪漂泊的夜是何其的令人无奈——体会不到其中诗意的武藏这样想。若是换了那异乡的诗人,只怕是会被当做鄙陋之人相待吧。然而更令他警觉的是诗文所无法束缚的事物。已经泛黄的记忆与模糊残缺、从未说出的话语一并随暗流翻涌而上,拍击着茫茫水域上仅有的一根浮木。他是倚着水上浮木的落难者,也是在无言的汪洋中恣意生长起来的,同样沉默的领主。他的刃风从来只对非词汇的现实轻声低语。
  
“这长安的夜若是缺了月的光华,想必会无趣几分吧。”
 
武藏第一次欲挑战剑仙时只得到了这样的应答。他脑内的逻辑程序企图揭开言语下的谜底,在答非所问的指令作用下逐渐加速,继而飞快地运转了起来——快到忘记了本想告诉李白现在是宵禁。
 
剑仙如飞鸟般在王都的夜幕掠过,月光精巧地描摹出浸润在夜色中的轮廓。那玄色中的雪白竟是如此耀眼,比白纸黑字更加清晰可辨。璀璨夺目而又庄严肃穆的长安,俨然如同那轻盈自在的剑客足尖之下的领空。武藏这才意识到自己冒失地侵入了繁华都市中的秘境,但贸然闯入的危险并未如期而至,他几近跟不上剑仙的速度了。
 
最后李白向他挥手示意后遁入了钟楼的阴影,武藏三步并两步地跃过去,险些一脚踏空。有点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——武藏感到些许不自在。剑仙并不理睬他,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升起的玉轮。
 
几乎是西洋绘画般的场景啊。武藏闭着眼,在床榻上翻了个身。
 
一较高下的事被无缘无故地拖延了下来——不是剑仙喝得大醉,就是他自己没来由地迷路了。世人皆认为真正的高手神秘莫测而不可理喻,于武藏而言不过是心理战术,兵法的某种形式。然而李白如水禽般的剑舞、带着醉意的笑、他的只言片语,都像晕染开来的极淡的墨,就这样不甘地隐去了。
 
北国巫女的到来迫使他不得已启程。武藏并不愿详细回忆那段经历,一切只是徒劳。那时的李白正从首饰铺里出来——应该是当了什么东西买酒吧,但他又有什么东西可去抵押呢?不过后来喝得酩酊大醉的却是宫本武藏。比起李白,他向来少与那青州从事接触,没一会便不胜酒力倒了下去。“你那时喝得快要死了。”后来剑仙这样告诉他。可你毕竟没劝我——武藏看了那诗人一眼便不再作声。
   
剑仙怎么可能拦着他呢,他几乎要为当时所想笑出声来了。
   
楼下的喧闹声吵得异乡人心里烦躁不安,睡意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不可名状的某种冲动。像是从侧翼发动的奇袭,他突然想去找李白问个透彻——关于你为何迟迟不愿一战,你又是如何放过露出弱点的对手云云。宫本武藏意识到诗文无法吐露他真正所想,而兵法也不能参透僵局。如此鲁莽地唐突地冒失地…这究竟是——
 
总之去找他便是罢,异乡的剑客一瞬间完全忘记了自己拙劣的方向感。他全然不需路标亦或其他指引,只是顺着对喧闹声的感官在走道中穿梭。那声音似乎近了,他想。然而接连几个拐角后,完全陌生的一副光景叫他不安起来。
   
自己明明是循声而来的,那愈来愈大的喧闹声却一瞬间消失在带着酒香的空气中。多半又是迷失在回廊之中了,对此武藏并不意外。眼前明灭不定的灯火与一间雅致的酒肆让他燃起些许希望——他所熟知的剑仙是很容易被香醇的气息吸引的。
  
柜台前温酒的妇人越过三两估客,将目光径直投了过来。暴露在这视线之下的武藏有些不自在,却还是出于某种冲动上前搭话。
 
“阁下是要找那剑仙李白?”
 
女子故意拔高的音调惊得酒客们纷纷回头张望。
 
武藏点了点头,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。“奴家怎晓得,”妇人有些轻佻地笑着,话锋突然一转,“还望这位大人恕奴愚昧。无意冒犯,您可是来与他一战?”
 
本应脱口而出、内心十分笃定的答案,此刻哽咽在了喉间,在沙哑的摩擦声发出之前又被生生吞回了腹中。武藏确实以挑战剑仙为目标,但又并不是纯粹地只求一战。迷途者依托隐约的剑气引导方向,似幼童对揭开谜底的好奇心,如黎明破晓之际猎杀猎物的嗜血本性。被不足为战略的冲动指引至今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然而李白于他乃至众生万物不同,那西域的旅人是不被禁锢的雁。宫本武藏无法触及那谪仙般的人真正的所思所想,这样一来更谈何击败对方——
   
他极少有地露出恍惚的神情。
  
直到他自游离的意识中抽身之际,妇人脸上的微笑竟未褪去半分,仿佛他从未走神。
 
她或许知道从这个闷葫芦似的男人口中套不出话,亦或本就是明知故问。和剑圣的谈话被女子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主导权,话题便恰到好处地转移了。
 
交谈进行的还算顺利。女子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早前在长安,听人说那扶桑剑圣是个不修边幅、二十年没沐浴过的粗蛮汉子,未曾想今日得见竟是个如此英武的标致人物。传言果不可信……”
  
武藏被这么一说便面红耳赤,哭笑不得——谁曾想风尘仆仆二十天未曾沐浴之事不知怎的成了二十年。当时李白为他指明何处有澡堂,随后感到不太放心匆忙追来,果然发现剑圣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行。
  
“剑圣大人着实好生标致,”诗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起,他的手顺势倚上武藏的肩,“倒是娘子也不怕避嫌,莫叫你郎君心里不是滋味,保不齐扯上国际官司。”
 
女子听了这话直拿广袖半遮脸颊,佯作嗔怒状:“倒是这位熟客与他相配得很!”说罢向别桌的客人走去了。她的尾音上扬,毫无怒意。武藏这才回头看那此前因冲动而寻觅之人——剑仙不知何时换了装束,惯常的白衣被朱红的圆领袍取而代之,耀眼夺目之余平添了几分市井气。因醉意而泛起红的脸颊昭告着主人觥筹交错之间的战绩,而他的双目仍是一片清明,仿佛早在等待对方开口。
 
“你喝太多了。”话一出口,武藏便开始懊悔了——谈心也好,质问也好,千言万语竟化作了极平淡的寒暄式的五个字。确认一下他是否醉得失了神智也好,扶桑人是抱有一丝侥幸的。
 
他笑了:“我何时醒过?”
  
剑圣不作声,他的疑问在出口前就被判了死刑。“走吧,”李白说,“你这能孤身一人击倒猛兽,见了女子便脸红的标致人物。”
    
   
   
大片的群青沉睡于水天一色的江景之中,被风吹拂着的二人空余静默。褪尽雾气后的夜更是寂静,唯有江水彼此拥吻的哗哗声于此作响。
 
李白从袖中摸出了个什么,塞进了武藏的手中。
 
“兴许用的上。”他说。
  
武藏借熹微的光看清了那冰凉的东西,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发簪呈现出湖蓝的色泽。
 
他想说这女子所用的东西予我作甚。但对方开口了:“到那时再来找我罢。”
 
这样事情便使人会意到了。挑战剑仙的凭证是如此的与众不同,武藏本该想起晋宣王忍辱收下女装的事迹,但闯入他脑海的却是与山鹰为伴的少女曾说的一句话——

“那男子是湿原的神明啊。”
 
天渐渐破晓了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“后来呢?剑圣赢了吗?他们谁更厉害?”
 
沉默着的孩子突然抛出一连串的疑惑。故事的见证者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,却褪尽了颜色,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。
 
蝉鸣作响,池塘泛起涟漪。
 
“别出声,”年长的巫女用余光扫过浮标,微笑着示意他安静,“你这还不会持刀的小武士可把我的鱼吓跑了。”
 
一碧如洗的晴空不见战火的痕迹,在那无尽的蔚蓝之下,水面掠过青蓝色的剑影。
 
 
 
  
  END
 
 

一篇从去年摸到现在的文,感觉意思还没有表达尽。
藏白真的很妙,希望大家感受远日行星冷坑的美好。
前后时间跨度很大就很ooc。
  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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